怎樣評價克林頓

 
 

的歷史地位?

  • 余創豪

二十幾年前,一位任職教師的朋友對我說:「一個成績平平的學生,突然在一次考試中取得甲級成績,你猜這是什麼原因呢?」我搖頭表示不知道,她繼續說:「如果老師連續批改了幾份十分差勁的試卷,跟著再看那學生的試卷,那麼只要他的答案稍為像樣一點,也會得到甲等成績。」

二十多年後,這情況正好應驗在對前美國總統克林頓的評價上面,現在,我對克林頓的批評再沒有幾年前那麼激烈,這是因為在小布殊單邊主義的襯托之下,就顯出克林頓有許多值得欣賞的地方。

一九九零年代初期,非洲國家索馬里的軍閥亞德,罔顧聯合國決議,阻止人民收取國際救援物資,一九九三年,美軍在索馬里執行任務時遭受伏擊,十八名美軍陣亡,隨後克林頓總統撤走軍隊,軍閥亞德逍遙法外。那時候,我十分鄙夷這個在越戰期間逃避兵役的懦夫總統,因為被他擊敗的老布殊總統曾經在二次大戰中出生入死。我心想:折損了十八人就撤軍,這算是什麼三軍總司令?

不過,現在我對克林頓當時的決定完全改觀。美國前反恐統籌員克拉克(Richard Clark)在他的著作《打擊所有敵人》(Against All Enemies)堶情A詳細地記錄了當時克林頓的想法,克林頓說:美國絕對有能力作出報復,任何人都知道我們是超級大國,但我們無需要用行動証明自己有此能力。克拉克指出:克林頓也不是倉卒撤軍,他是在聯合國完全接管任務之後才撤退。

在這本書堶情A克拉克還記載了另一段克林頓對動武十分自我克制的片段。前伊拉克總統薩達姆曾經派遣特工,意圖暗殺老布殊總統,伊拉克特工當然沒有成功,克林頓下令炸掉伊拉克一座政府大樓,布殊家族感到不滿,認為這輕微的懲罰流於象徵式。而且,克林頓也很「幽默」,國防部表示間諜衛星還沒有証實轟炸行動成功,但克林頓已對外發出公布,其查証的渠道是有線新聞網絡(CNN)駐巴格達的記者。

提起伊拉克,就不得不提一九九八年伊拉克驅逐聯合國武器檢查員、美國與伊拉克劍拔弓張的情境。克林頓派遣國防部長柯恩(William Cohen)、國務卿歐布萊特(Madeleine Albright)、國家安全顧問柏格 ( Sandy Berger ) 到俄亥俄州立大學與學生對話,向聽眾解釋為什麼將要執行聯合國決議而準備動武,本來這會議的原意是爭取民眾支持,但是,柯恩等人被會眾「噴了一面屁」。當時我在電視中觀看這場對話,一方面我為柯恩等高級官員被十幾歲大學生奚落而嘆息,另一方面,我更加對克林頓感到不耐煩,國家大事應該由智囊團商議決策,為什麼要跟學生討論?是否克林頓不想開戰,於是找反戰的學生來「過橋」?

當然還有其他原因,令克林頓最後沒有對薩達姆全面開戰,例如性醜聞纏身的因素。無論如何,十多年之後,我反而認同克林頓謹慎的作風,無論有什麼天經地義的目標、有甚麼萬無一失的好方法,若沒有在行動之前尋求共識,結果往往輕則事倍功半、重則一塌糊塗。

克林頓的自制精神,也見於處理其他國際危機方面,例如一九九一年黑人國家海地發生政變,無數難民投奔怒海,九二年克林頓就任總統之後,美國國內黑人催促克林頓解救海地,但是克林頓卻一直拖延,九三年克林頓派遣美國海軍抵達海地,美軍在港口遇到群眾示威後就馬上撤退。讀者可以猜到我當時的反應,我心想:海地軍人政府動員發起一場示威,真是談何容易,到底還要多少人葬身魚腹,克林頓才可以拿定主意?不消說,現在我的想法跟從前背道而馳,眾所周知,終於美國幫助海地流亡總統亞里蒂斯(Aristide)重返海地,取代了推翻他的軍人政府。但是,二零零四年海地局勢再次緊張,亞里蒂斯被人民唾棄而再度流亡,諷刺的是,昔年美國幫助他取回權力,十年後亞里蒂斯卻指責美國綁架他,逼他第二次出走。如今回頭一看,我明白為什麼克林頓不願意介入這趟渾水。

一九九四年發生了第一次朝鮮發展核武的危機,克林頓派前總統卡達出使朝鮮,在整個事件上保持低姿態,而不是指罵朝鮮為「邪惡軸心」。一九九九年北約轟炸南斯拉夫,制止針對阿爾巴尼亞人的民族大清洗,克林頓堅持只會採取空襲,絕不會動用地面部隊。美國廣播公司新聞評論員吉普(Ted Koppel)對克林頓的政策不以為然,他指出:在歷史堶情A從來沒有一場現代戰爭,只需要出動空軍就可以得到勝利。從前我傾向支持吉普的見解,不過,後來南斯拉夫竟然奇蹟地在空襲下屈服。而且,即使南斯拉夫誓死不降而北約出動地面部隊,巴爾幹衝突亦未必能夠解決。

不過,我意識到以上對克林頓讚賞之辭,是基於將他和小布殊比較的結果。事實上,克林頓仍然有很多值得批評地方,例如他在自傳中這樣解釋為什麼自己牽涉那麼多性醜聞:「我這樣做,是因為我可以。」在書中其他地方,他亦沒有對自己的所作所為顯出強烈悔意。難怪美國廣播公司採訪牽涉到克林頓性醜聞的四位女主角時,她們異口同聲地將克林頓罵得狗血淋頭。

到底對一位領袖來說,在國際政策中的自我克制、個人的性倫理,何者較為重要呢?我無意在本文回答這一個爭論不休的題目。我對另一個問題有較大的興趣:歷史學家怎樣可以避免開頭那位老師描述的情況,就是「相對地批改試卷」呢?

著名的跨越文化比較學者韓德森(George Henderson)說:自己批學生論文時,每篇文章都會看三次,每次他會隨機地將習作的次序掉亂,目的是不希望因為前一篇文章太好或是太壞,而影響了評分的客觀性。

歷史事件並不是學生功課,不能隨便改變它們的次序,但無論如何,以上的做法也不失為一個公平的評審程序。在評論克林頓的功過時,我不能單單只是比較在他前面的老布殊、和在他後面的小布殊,而是應該在歷史長河中抽出威爾遜、羅斯福、艾森豪、甘迺迪、尼克遜、卡達、列根……等不同時代背景的總統,從而作出全面性的比較。

話又說回來,克林頓自我克制而得到成功,是因為他在蘇聯解體之後,恐怖主義惡化之前當政,他是幾十年來絕無僅有的「和平時期」總統,我不是說在一九九零年代地球沒有戰爭,而是說那時期美國已經沒有好像從前德國、日本、蘇聯等,直接對自己構成重大威脅的的敵人。假若余創豪有幸在其時貴為美國總統,我必會成為偉人,而且我絕對不會跟萊溫斯基胡天胡帝。

在歐洲戰雲密佈時,威爾遜的被動,換來德國潛艇擊沉客輪、殺害了百多名美國人;在法西斯主義如日中天之際,羅斯福的忍讓,被偷襲珍珠港驚醒過來;卡達的謙遜,導致伊朗挾持美國人質超過一年、前蘇聯大肆擴張;而艾森豪、甘迺迪、詹森、尼克遜、福特、列根,都要面對一觸即發的核戰危機。

邏輯學家指出:如果說一個推論能夠成立,這個推論必須在一切可能世界(all possible worlds)中也成立。換言之,要嚴謹地評論克林頓,也許需要將他放在不同的可能處境,例如,若他身處羅斯福的時代,他克制性的國際政策又會有怎樣的後果呢?在冷戰時代又如何呢?這樣一問,克林頓的是非功過,又更加難下定論了。

2004.9.23


Navigation

Essay Menu

Poem Menu

Short Story Menu

On Cultures and Nations

On Study and Education

On Relationship and Psy

On Writing

On Art

Other Essays

Special Topics

Main menu

Other Authors

Simplified Navigation

Table of Contents

Search Engine

Credit/Copyright ©

Contact Dr. Y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