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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十分喜愛吟唱一首英文民謠:【搖搖船】(Row
Row Row a Boat),歌詞如下:「搖搖搖呀船,輕柔地向下游駛去,快意也!快意也!人生不過是一場夢。」
中國文人在取用流水或小舟為喻時,常是指向憂愁之意,如「問君能有幾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自是人生長恨水長東」、「載不住,是離愁」、「抽刀斷水水更流,借酒銷愁愁更愁,人生在世不稱意,明朝散髮弄扁舟」。
而中國的騷人墨客以夢喻人生,更是充滿無奈與傷感,如「多情自古空餘恨,好夢由來最易醒」、「世事一場惡夢,人生幾度悲涼」、「古今如夢,何曾夢覺,但有舊歡新怨」、「莊生曉夢迷蝴蝶,望帝春心寄杜鵑……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還有「南柯一夢」、「黃粱大夢」等故事,都是慨嘆人生虛浮,【南柯記】述說有一個人在樹下醉臥,夢見自己娶了公主為妻,官至南柯太守,夢醒後卻一切如舊。「黃粱大夢」出自【枕中記】,故事亦與前者相似:有一失意青年,在一個仙翁授予的枕上,夢見自己過了繁華的一生,醒後也是空空如也,而仙翁在他睡前煮的黃粱還未熟。至於佛家的「六如」,更把萬象比作「夢、幻、閃電、朝露、泡影……」。
【搖搖船】卻不以小船向下飄流為憾,而且還認為如夢的人生是快樂的。我自感也是一條不能逆流向上、身不由己的搖搖船,自覺吾生也無非是稍縱即逝的春夢,但,是快意還是愁緒,全在一念之中。
夢,在西方人心中不但無消極意義,反之人人都受鼓勵去發夢。對美國人來說,「尋夢者」(Dreamer)
是追求理想的人,說一個人「發夢」是讚美之辭,例如美國民權領袖馬丁路德金牧師,他的演說「我有一個夢」,激發起弱者去挑戰強權,這口號傳誦至今。還有加里富蘭克林
(Cary John Franklin) 的名曲【抓緊夢想】 (Hold fast to dreams)
,亦是勵志之作,其歌詞如下:「抓緊夢想吧!當夢想消逝時,人生就如冰封之荒原;抓緊夢想吧!當夢想消逝時,人生便似折翼的小鳥。」
在基督教中,「異夢」也是十分有建設性的,因為夢是神對人啟示的途徑之一,先知約珥甚至將發夢看成為民族受祝福而復興的兆頭:「以後,我(神)要將我的靈澆灌凡有血氣的。你們的兒女要說預言,你們的老年人要作異夢,少年人要見異像。」
可是,對中國人而言,說某君「發夢」,是貶斥他「發白日夢」、是不設實際。
但尋夢者也有不同的類型。法國攝影濾色鏡廠高勤(Cokin)的廣告口號是:「你可以張開眼睛去尋夢。」它的意思是:你可以利用高勤設計的濾色鏡去改變現實,令影像如夢境一般美麗,但這只是以虛像去彌補現實的不足。
以西班牙狂俠唐吉柯德
(Don Quixote) 及其作者塞曼提斯(Cervantes Saavedra)為主題的名曲【不可能的夢】(Impossible
Dream) ,
則更加積極,其歌詞如下:「去發不可能的夢,去攻打無敵的惡魔,去忍耐難以承受的痛苦!要把銅鐵的世界,變成黃金的世界。」在夢中原本沒有什麼是不可能,你可以夢見瑤池西王母,也可以夢見自己是萬乘之尊,但塞曼提斯要將夢帶到世界之中,他要人人安居樂業,社會有正義公平,銅鐵世界變為黃金世界,塞曼提斯口說不可能,心底�堳o堅信有可能。「不可能的夢」,變成了一個對道德與勇氣的挑戰。
吾生如夢,但我不願夢醒,反之我要去「開眼尋夢」:在學術藝術上留名;我要發「不可能的夢」:為社會建樹。唉!中國文人的「夢」,未免太流於自憐自怨了。 (原載於澳門日報 1989,改寫於1999.7.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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