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工

  • 余創豪

一片耀目的白色鋪蓋大地,但這不是冬雪,而是盛夏的棉花樹,離遠看來,這情景給人一種純潔澄明的感覺,但近觀卻是另一番醜陋的景象;風聲恍如天使在空中追逐嬉戲的歡笑,地上卻遍佈呻吟怨恨之音。在白色的樹叢間,零星地冒出一個個滿頭大汗的黑臉孔。這是百多年前美國南部的農莊,自歐洲遷徙到美洲的白人,由非洲購買黑人奴隸來到美國,為自己在農莊無償工作。人云往事如煙,然而,今天我們是否仍然被籠罩在煙霧中呢?

新屋入伙後,太太和我都為了佈置新居而傷透腦筋,佈置了前園後,跟著又要計畫怎樣處理後園,我是實用派,當然主張種植番薯蕃茄之類的糧食,太太是美觀派,所以提議種植花朵,大家相持不下之際,太太說:「現在說那麼多也沒有意義,我們應該先嘗試種植一點東西,才知道什麼難種、什麼易種。」於是我們買了一盤花、還有鋤頭、泥扒、鐵鏟,在後園大興土木。可是,我們在土地上挖掘了很長時間,仍然無法挖入深層,我打趣地說:「亞歷桑拿的氣候太乾燥,土質太硬,一般工具根本沒有用,應該插炮竹在泥土上,將土地炸開吧!」太太回答:「廢話!乾脆僱用專人鬆土種樹吧!」我表示同意:「對!看來種甘薯太辛苦了!還是找園藝公司種花草樹木吧!」

園藝公司的效率很高,我們選定了十一株植物之後,幾天之內種植隊伍已經來到,種植隊一共有五個人,領隊是一位白人,其餘四名是墨西哥人。在驕陽似火下,四位墨西哥壯漢使用鋤頭、電鑽,將泥土鬆開,然後放入植物,大部分時間,那位白人在旁監工,只是偶然上前給予一點幫忙。看見他們汗流浹背,於是我送每人一罐汽水慰勞,其中一位墨西哥人指著他的白人上司,開玩笑地說:「不要給他汽水,他沒有做工。」雖然他是開玩笑,但所說卻是事實。

幾個月前,承建商為我們佈置前園,起初來到我家與我們設計前園的先生也是白人,幾天之後,出手鋪紅磚路、鋪石、種樹的全是墨西哥人,但那時沒有一位白人管工在場監工,所以其時也沒有一種強烈對比的景像。

在種植隊離開後園後,我凝望著那十一株充滿生機的植物,心卻好像往下沈。最近歐洲聯盟同意在聯合國反種族主義世界大會宣言中,加入為過去販賣黑奴而道歉的條款。當時美洲白人使用奴隸的藉口,是多數白人不願意擔當艱苦的農田工作。也是在近期,墨西哥總統霍斯和美國總統布殊,為勞工移民問題進行磋商,美國準備發出大量臨時勞工簽證給予墨西哥人,現時估計在美國境內有八百萬非法移民,其中大部分是墨西哥人,他們成為美國廉價勞工的泉源,既然美國如此需要廉價勞工,所以現在索性合法進口大量外勞。現今美國經濟低迷,失業人數節節上升,那麼為何美國還需要外勞呢?無他,因為大多數白人不願意選擇艱辛的職業,例如屠宰、建築、園藝等,所以需要墨西哥勞工。

我感到奇怪,為什麼從英國殖民地時代到今天,大多數白人都不願意擔當辛苦的工作呢?我不是講風涼說話,從前我先後做過很多體力勞動性的工作,例如派報紙、剪草、搬運、洗碗……,那些工作也不至於無法接受。

我對太太說出自己的想法後,她回應:「如果你不怕辛苦,那麼你為何不自己種樹呢?」我辯護:「我只是沒有適當工具。自己買電鑽,後園的成本就太高昂。」她說:「對!為了減低成本,所以你聘請園藝公司代勞,現在這間僱用墨西哥人的公司收取大約六百美元,假若另外一間僱用白人的公司收取一千美元,你會選擇那一間呢?」

我無言以對,畢竟,外勞制度或者非法勞工跟黑奴制度不同,前者是自願,後者是強迫,但兩者仍然有不少共通點:第一,白人不願意吃苦,第二,包括自己在內的消費者,喜歡價廉物美。

唉!無論社會制度怎樣改變,強制、自願、半自願的奴役依然存在,而有形無形的階級,仍舊壁壘分明,大同世界只是空中樓閣嗎?我彷彿墮入五里迷霧中。

 2001.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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