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Q精神余創豪
從前我不大喜歡那些吹捧中國功夫的武俠電影,因為當中有太多“阿Q精 神”。 例如在“東方不敗–風雲再起”中,東方不敗隻身打敗了西班牙和日本人艦隊, 當西班牙人以槍砲去攻擊東方不敗時,東方不敗竟然可以徒手去接子彈和砲彈, 甚至把子彈和砲彈拋回去而殺傷敵人。 一位朋友打趣地說:“中國功夫那麼了得,不知中國高手可不可以空手去接住鐳 射光束。” 在很多關於黃飛鴻傳奇的電影中,也是述說黃飛鴻把西方和日本侵略者打得落花 流水。可是,在真實歷史�堣什磢Z術並沒有把西方人和日本人打退。起初那些電影令我感到有點難過,我歎息為什麼我們不去實事求是,而去用誇張、幻想來自我安慰呢?那豈不是民國時代魯迅所諷刺的“阿Q精神”嗎? 但是,現在我對於那些通俗電影再沒有從前尖銳的批評,即使是嚴肅的文學藝 術、哲學神學,何嘗不是具有一點兒自我開解的味道? 在不少偉大的中國文學作品中,作者都是以幻想來聊以自慰。例如在【陌上桑】 (又名【艷歌羅敷行】)中,主角羅敷只是一個窮家女,要外出採桑為生,但她被描寫為“頭上倭墮髻,耳中明月珠”,法國漢學家侯孟思說這時民間詩人滿足平民慾望的寫法。在詩中一名權貴欲奪取羅敷,但為羅敷嚴詞所拒。在另一首名為“羽林郎”的詩歌中,也有類似的情節,這也是關於豪強搶掠民女、 卻被十五歲的胡姬義正詞嚴被拒絕。侯孟思指出以當時官府惡霸的勢力,弱女子 又怎可能全身而退?這無非是人們在亂世中逃避現實的幻想。 還有「人生在世不稱意」的詩仙李白,不是寫過不少神仙夢幻的詩歌嗎?他果真 能“一夜飛渡鏡湖月”嗎?在宇宙中真有“天台四萬八千丈,對此欲倒東南傾向” 的仙境嗎?儘管如此,自我安慰的幻想,並不使這些詩歌的價值褪色。 本質上應該是追求真理的哲學神學,也有自我開解的成份。中國文化是由入世的儒家和出世的佛道二家組成,很多中國知識份子在得志時是儒家,在失意時是佛家道家,例如唐朝的杜牧官運亨通時說:「仕宦至公相,致君如堯湯」,但在不順利時卻生慕佛之意:「閒愛孤雲靜愛僧」、「始覺空門意味長」;又如明代的王冕屢次應考科舉不中,便說:「(科舉)童子羞為哉。」然後歸隱去也;有些基督徒公式化地認為順境是神的祝福,逆境是神的考驗、或是魔鬼的攻擊。中西文化在自我開解上,實有異曲同工之妙。 但請不要誤會我在貶低它們的價值,沒有了通俗電影、文學藝術、哲學神學等心靈避難所,沒有了幻想的天地,人生便如折翼之鳥,無法在逆風過後再次海 天飛翔、高瞻遠矚。 1997.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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