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年的感恩節特別值得感恩,因為筆者通過一次旅程,產生了對人生、藝術的特殊感悟。
先由往事說起,筆者喜歡攝影,幾年前自己曾經將部分作品向表姐展示,她坦白地批評:「你的領域很狹窄,我認識另一位到非洲獵影的中國攝影師,他真的將自己豁出去,當大象群向他的吉普車衝過來時,他仍然奮不顧身地繼續拍攝,他的作品甚至得到江澤民的賞識。」
這真是當頭棒喝,攝影跟文學、音樂、繪畫等其他藝術形式不同之處,就是需要「豁出去」,作家、鋼琴家可以安坐家中寫作或者彈琴,畫家即使在戶外寫生,也很少會上天、入地、下海,但攝影家的名字就是冒險家,這就是令到攝影作品得到「額外分數」的原因。
跟著再說近一點,幾年前,內子與筆者有機會到夏威夷火山國家公園旅遊,夏威夷由幾個島嶼組成,夏威夷火山的奇景之一,是火山熔岩流向海洋,在晚上這景象更加艷麗。入夜之後,我們駕駛汽車前往那個景點,突然之間,公路在意想不到之處消失了,面前是一大片凝固了的黑色熔岩,原來不久之前,公路的其中一截已經被熔岩覆蓋,下車之後我遠遠望見一條紅色的火龍,但距離太過遙遠,即使是採用長鏡頭亦不能拍攝到清晰的照片,我打算徒步穿過凝固了的熔岩,從而走近火龍,內子便對我覆述了一個護林員告訴她的故事:「火山岩漿剛剛流入海洋的時候,高熱與低溫相遇,表面的岩漿便變成一層薄膜,但薄膜之下仍然是幾千度高熱的岩漿,曾經有不知情者走在薄膜上面,跟著薄膜破裂,一秒之內那人便灰飛煙滅。」無論是真是假,我明白這故事的含義,那時候,表姐與太太在我心中交戰,到底我要豁出去、還是放棄這一生人只有一次捕捉火龍的機會呢?經過幾番掙扎之後,我依依不捨地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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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威夷火山國家公園 |
在這個感恩節,筆者計劃再次向難度挑戰,我與家人和友人相約登山,目的地是亞歷桑那州若美里銀懸崖國家紀念地(Vermilion
Cliffs National Monument),若美里銀滿佈風化而成的波浪紋奇石,故此又名「波浪」(The
wave),若美里銀分開南北兩個入口,兩年前筆者曾經遊覽過這區域的南面,但北面比南面更加秀麗,故此一直以來希望找機會一睹其北面的風采。
由於那�堛漸衈Y由脆弱的沙石(sandstone)構成,故此土地管理局想盡辦法保護它不受破壞,那一帶全是未開發之地,沒有柏油路、沒有路牌、沒有任何設施。在出發之前,筆者已經預備了手提衛星導航系統、覆蓋範圍遠達二十七哩的無線電對講機,並且租借了四輪驅動車,搜集情報固然不在話下。
情報顯示:在下雨之後,通往若美里銀的爛泥路會變得十分難走,即使是四輪驅動車也可能無法通過。筆者十分明白這是什麼意思,上一次遊覽南面時陽光普照,但汽車簸動得十分厲害,下車之後,走每一步路的時候,腳板底都會陷入泥土,要使勁拔出來才可以走另一步,不難想像,濕潤之後汽車輪子可能會被卡著。這一次,出發之前幾天都下雨,雖然天氣報告顯示:我們將會攀山的日子會晴朗,但那邊的冬天氣溫只有華氏四十度至五十度,看來沒有是足夠時間令泥土乾透。土地管理局只容許一天之內二十個人登山,倘若中途被困,那真會叫天不應、叫地不聞。
那時候筆者實在感到為難,若果自己孤身犯險的話,家人當然會放心不下;倘若將家人與朋友「拖下水」的話,出事之後便更加過意不去。與太太反覆討論之後,我決定改變行程,但今次與由夏威夷火山撤退那一次很不一樣,筆者欣然同意,為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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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美里銀南面的波浪 |
話說七年前筆者開始修讀科學歷史的課程,其中一科是「探險史」,當時接觸到英國探險家歐尼斯特.沙克爾頓(Ernest
Shackleton)的「堅忍號」(Endurance)事件時,不禁為之興奮動容。二十世紀初,歐美強國陸續探險南北極,沙克爾頓計劃了一個由海路穿過南極的壯舉,一九一四年他的破冰船堅忍號節節推進,好像一切順利,但航行了五個月之後,堅忍號被冰雪包圍,沙克爾頓終於要放棄堅忍號,他們花了五個月時間,以小船駛至象島,沙克爾頓留下大部份船員,率領一小隊人划著一艘小船,經過驚濤駭浪的八百哩,抵達阿根廷附近的南喬治亞,上岸之後,他們還需要徒步翻山越嶺二十二哩,才到達捕鯨場求救。一九一七年,沙克爾頓返回象島,救援船靠近岸邊時,他緊張地點人頭,奇蹟地所有船員都生還。「堅忍號事件」成為了英雄史詩,沙克爾頓亦被歌頌為不畏九死一生的真漢子。
在今年八月,筆者有機會瀏覽科羅拉多州丹佛市的科學展覽館,科展館的
IMAX
電影院播放關於「堅忍號事件」的紀錄片,表達手法亦是英雄史詩的形式。不過,七年之後,筆者的觀感卻很不一樣,我追問:「首先,是沙克爾頓的雄心壯志,令幾十名船員身陷險境,為什麼所有科學史書籍、紀錄片都沒有檢討是否值得冒險?」
感恩節的目的地,由充滿艱難險阻的若美里銀,改為接近小鎮的山徑,那是若美里銀附近的皮爾(Page)小鎮之湖邊景步道(Rimview
trail)。這是一條平平無奇的步道,完全沒有難度可言,走到一半路的時候,朋友指著一片地貌說:「這是微型波浪!」我仔細觀察,發覺有些雨水殘留在山石摺紋之間,深淺色形成了有趣的波浪紋路,我貪婪地舉起相機連環快拍。朋友漫不經意地說:「其實,你不說出來的話,有誰知道這些照片是在那�堜蝒漫O?」我佇立良久,出神地細味這兩句十分簡單,卻蘊藏著豐富美學、哲理的說話。在我心中,真個是一石激起千重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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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邊景步道的微型波浪 |
2008.1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