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越時代的 20/20 遠比事後孔明困難
余創豪 chonghoyu@gmail.com
今年三月底,英國《衛報》 (The Guardian )總編輯凱瑟琳‧維納(Katharine
Viner) 發表了一篇懺悔式的社論,她沉痛地指出:《衛報》的成立是倚賴通過奴隸制度
而來的資金,《衛報》創始人之一約翰‧泰勒(John Taylor)大部分財富是來自曼徹斯特
的棉花貿易, 可是,這些棉花貿易公司奴役了數百萬從非洲強行擄掠而來的黑人。維納
追問:在前任編輯的領導下,《衛報》的方向轉到了左翼思想,但為什麼過去卻完全沒有
提及和檢討這段不光彩的歷史?為什麼直到現在這個問題才浮現出來?
我無意淡化這些罪惡的嚴重性,不過,我並沒有維納那般感到震驚和意外。其實,類
似的問題在近年來已經不斷地提出來,為什麼十九世紀第一位來華新教傳教士馬禮遜,竟
然為販賣鴉片的東印度公司服務?為什麼 一次世界大戰之後主張民族自決、國際公義的
威爾遜總統,在政府辦公室裏面卻推動種族隔離? 其實,我們不需要追遡幾百年前或者
一個世紀前那麼遙遠,即使距離今天只有幾十年的歷史事件,現在人們也會以不同的倫理
準則去衡量,1945 年美國分別在廣島、長崎投下了兩枚原子彈,逼使日本無條件投降,
筆者清楚記得在年少時讀這段歷史,所有人都讚揚杜魯門總統果斷地以核武提早結束了二
次世界大戰,然而,若果採用今天的標準,這是以大殺傷力武器屠殺十幾萬平民的戰爭罪
行!杜魯門應該被逮捕到國際法庭接受審訊!
有一句英諺確是至理名言:「Hindsight is 20/20。」 比較接近的中文譯法應該是:
「事後諸葛。」1862 年荷蘭眼科醫生赫爾曼‧斯奈倫(Herman Snellen) 發明了一種檢驗
視力的圖表,上面有大字和小字,如果你的雙眼能夠在距離驗眼表二十英尺外清楚地看到
最小的的字,那麼你的視力就是正常的。1962 年,英國《航空周刊》用它來作為譬喻事
後分析僅是後見之明。
其實,人的一生就是世界大事、歷史長河的縮影,我相信許多老年人、中年人都曾經
發出這樣的慨嘆:「為什麼在少年、青年時期我會做出那麼愚蠢的事?為什麼到現在我才
夢醒? 」答案十分簡單: 在腦囟還未完全成熟的時候,你怎會有在中年時期積累了幾十
年人生經驗而得到的見識?
回顧過去,總會得到 20/20 的視覺, 我會很容易去指出自己祖先的謬誤,但我會將問
題反過來:「五十年後, 一百年後,幾百年後,我的子孫又會怎樣看我們?」我相信後
世子孫會這樣去責備我們:為什麼從前的美國可以容讓槍械泛藍,令無數人死於槍擊而視
若無睹? 為什麼從前的美國將教育變成「顧客服務」,令到學生自我膨脹、程度低落?
為什麼從前的西方社會在政治正確性下壓制言論自由,造成變相的寒蟬效應、白色恐怖?
為什麼從前的市場經濟社會可以容許大企業執行長每年得到幾百萬、幾千萬美元的報酬,
但貧寒的工人卻三餐不繼? 為什麼 我們情願為了短線的經濟利益而勘天役物,對自然生
態造成無可估量的破壞?為什麼……?
筆者很喜歡科幻小說和電影,科幻題材有
一個類別,名為「反烏托邦」
( Dystopia), 通常反烏托邦所描述的未來
世界是一個道德倒退、反人性的社會,著名
的例子是奧威爾的《1984》、赫胥黎的《美
麗新世界》、狄克的《銀翼殺手》、布拉德
伯里的《華氏 451》……。相對來說,預言道
德敗壞的「反烏托邦」 小說是比較容易寫
的,例如奧威爾的《1984》 只是將當時局部
的極權國家擴展至全世界。
筆者更加欣賞預言道德進步的科幻小說和
電影,例如 1960 年代末期的《星空奇遇
記》, 在那個種族主義盛行和女權被壓抑的
年代,太空船「冒險號」的通訊主任是一名
女性黑人,在美蘇劍拔弩張的冷戰期間,
「冒險號」的導航員是 一名俄羅斯人,在二
次大戰的記憶猶新之際,「冒險號」的大副是一名日本人。 無可置疑,《星空奇遇記》
的創始人羅登伯里( Gene Roddenberry) 具有追求人人平等的遠像、超越同時代的
20/20。不過,任何先知都總會受到其處身時代的局限, 在《星空奇遇記》的試播集裏
面,原本的副指揮官是一名女性,但觀眾不能接受,在正式上映的片集中,副指揮官的角
色換成了火神聖人冼樸。
我絕對無意淡化凱瑟琳‧維納和其他人反省歷史罪惡的道德勇氣,不過,我傾向於將
焦點放在未來。
2023 年 4 月 4 日
原載於澳洲《同路人》雜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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