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莉
已經過了預約時間一個多小時,但是我的同事小莉還沒有出現,正當我打
算離開辦公室去吃中飯時,小莉氣喘喘地跑入來。她說:“對不起,我來不及開
會,因為我昨夜沒有睡覺。”
我開玩笑地說:“是否喝了我送給你的綠茶?”
小莉沒有一點笑意,卻一字一字地吐出:“我的前夫已經出了監獄。”
我僵住了,竟然忘記收歛起剛才的笑容,小莉繼續說:“他昨天打電話給
我,說要探望我和孩子們,並且要送聖誕禮物給我們……”
這時,我意識到要擺出嚴肅的臉孔。我開始注意到頭髮蓬鬆的她,眼球滿
佈紅絲,雙手還有輕微的顫抖,唉!可以想像她由昨天至現在,身心受到何等折
磨。
其實,她已經受了很多年的折磨,當她結婚時,她的丈夫彼得還是一個好
端端的人,可是,後來因為生意失敗而變得消沈,兩夫婦時常為了經濟問題吵架,
彼得甚至變得十分暴戾,往往在糾紛中毆打小莉。那時小莉卻沒有跟彼得離婚,
只是希望以諒解和關懷來化解一切困難,無奈彼得的情況越來越糟糕,後來還得
了精神病,在幾年前更因為襲擊一名餐廳侍應生而被判入獄,最後小莉決定解除
婚約。
小莉竭斯底里地呼叫:“他的精神不健全,而且有暴力傾向,我不想見他,
更加不想他接觸孩子們……”
我沒有說話,我知道此時小莉只想有一個聆聽者。
我聽過太多太多類似的故事,每次我都聯想起在婚禮中那盟誓:“無論是
富貴或是貧窮,無論是健康或是生病,兩人廝守一起,至死方休。”此刻,那盟
誓又再在我的腦海徘徊。那盟誓中提到的“生病”,是否包括了精神病呢?如果
是的話,小莉無疑背棄了那誓言。但是,有誰可以要求小莉在這情況下仍然至死
不渝呢?
小莉與彼得在教會中舉行婚禮,在離婚之後,教會拒絕為小莉再辦婚禮,
在幾年前,有一個準宣教師與小莉來往很密,可是後來因為小莉曾經離婚,所以
兩人沒有繼續發展。難道那盟誓只許一次?
年少時,我很愛讀英國大文豪魯益師 (C. S. Lewis) 的名著《四種愛》,其
中兩種愛是情愛 (Eros) 和聖愛 (Agape),前者是受魅力吸引的激情,是一種有
條件的愛,而後者則是沒有條件的愛,那時我認為理想中的愛是聖愛。年紀漸長
時,理想開始受到現實的衝擊,我開始質疑完全沒有條件的愛是否可能。有人說
父母對子女的愛屬於無條件的愛,其實,“子女”這名份已經是一種條件。
有些時候,“無條件的愛”這觀念,被傳播媒介美化到一個荒謬的地步。
也是在年少時,我看過名導演杜魯福的《蛇蠍夜合花》,在電影中一名女匪徒向
一位富商騙婚,盜去了那富商所有金錢,後來富商竟然謀殺了自己派去的私家偵
探,來掩護那女匪徒,他痴情地對女匪徒說:不管她是怎樣的人,自己仍然會不
顧一切去愛她。在結局�堥k女主角在淒美的風雪中牽手而行。可是,在現實中這
種故事多是以悲劇收場。
有一些人執著“無條件的愛”這觀念,不設實際地要求伴侶接納自己一切,
給對方帶來難以承受的重擔。當另一方真的忍無可忍而放棄時,還要承受本來不
需要的罪咎感。然而,有誰能夠指責小莉是罪人呢?
這時,小莉開始冷靜下來,她說:“我在電話中對他說,我以後不想見他,
我約了他出來,準備找人去給他一筆錢,然後叫他離開這個城市。”
我問:“你準備找誰去呢?”
她以懇求的眼光望著我說:“你可以去嗎?”跟著她遞給我一個信封。
我沒有吃午飯,我呆望著在桌上的信封,裡面除了錢之外,可能還有一封
信,小莉會在信中寫什麼呢?
我無意識地拿起紙筆來塗鴉:“無論是富貴或是貧窮,無論是健康或是生
病,兩人廝守一起,至死方休……”
1998.12.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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