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殘酷」的「沒有兒童會被遺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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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創豪 |
美國學生水平每況愈下
自從美國布殊政府在二零零二年頒佈了「沒有兒童會被遺棄法令」（No child left behind act，簡稱 NCLB）之後，美國教育界在過去幾年來一直為此爭論不休。如果只是照字面來看，「沒有兒童會被遺棄」好像是一個充滿愛心和關顧的教育改革，但實際執行起來的時候，很多人都覺得這法令過於「殘酷」。
NCLB 的目標是提高美國學童水平，特別是數學與科學水準，基本原則是通過嚴格考核，要求中學畢業生具有與國際相若的程度。其實，訂立這原則是無可厚非的，美利堅自立國以來鼓吹自由，學校有高度自由決定課程內容，於是乎缺乏了統一標準，結果近二十多年來學生水準每況愈下。根據二零零三年「國際數學與科學趨勢報告」（Trends in International Mathematics and Science Study）調查所得，美國第八班學生的數學、科學知識不但比不上英國、紐西蘭、日本這些發達國家，甚至落後於匈牙利、愛沙尼亞（Estonia）這些窮國。
「亡羊補牢，未為晚也。」可是，怎樣去補牢卻成為爭論焦點。上面提及 NCLB十分「殘酷」，為什麼呢？因為學生若不能在本州公開考試取得合格成績，他只可以拿到一張「課程完成証書」（Certificate of Completion），但這並不算是畢業証書；若一間學校連續幾年有很高百分比的學生考試不及格，那就會受到警告，若不改善的話會失去政府資助。
「永遠不能將學生抹除」
你可以想像到 NCLB正面對著強大阻力，教育心理學重量級學者、亞歷桑那州立大學教授白令勒（David Berliner）發表了一份研究報告，指出沒有証據顯示高難度考試會提高學生水平。另一位重量級人物、華盛頓大學教授郭非（Jere Confrey）雖然並不全盤反對建立嚴謹的考核制度，但她十分擔心落實執行時會過於冷酷無情，她指出很多學生因著這些考試而情緒大受困擾，不合格的學生很沮喪。她強調：「無論他們失敗幾多次，我們永遠不能將他們抹除（write them off，意思是不再在他們身上投入教育資源）。」
年少時，筆者曾經深受高難度公開考試之苦，也許讀者以為我會站在白令勒、郭非的一邊。但這一次我卻抱著不同的想法，美國中學生公開考試的難度其實並不算太高，只要是中材之上、願意花一點時間讀書，順利過關應該不成問題。可是，許多學生曠課、服用毒品、未婚懷孕、好逸惡勞，結果連基本知識也未能掌握。
當郭非教授在某次講座提出不能將任何學生「抹除」時，我這樣回應：「在工作地方，雇主會將員工『抹除』，如果我接二連三地失職、或者沒有通過考核，屢次受到警告而全無改善，老闆當然會解僱我。」
郭非教授回答：「教育機構跟工作地方不同。」
大眾傳播理論系的學習經驗
限於時間，我們沒有繼續對話，所以我不清楚為什麼在這方面教育機構跟工作地方不同。對我來說，學習「有機會被抹除」這個概念，應該是教育的一部份，筆者曾經修讀大眾傳播理論，當時許多老師都很「冷酷無情」，一位教授說：「我絕不會接受任何過了限期的習作。如果電視台要在晚上七時播放節目，你在七時十分才交來錄影帶，那只是廢物！如果報紙要在明天刊登採訪報道，你在後天才交稿，這於事無補。」在電視台或者報舘實習時，學生不可以遲到、早退、缺席、失職，只要犯錯一次就會被「抹除」，亦即是分數完蛋、或者實習中止、或者兩樣都會發生。教授強調：「這是你們需要學習的一部分東西，而且是極之重要的部分。」簡單地說，學生需要知道做事馬虎、不服從紀律會面對嚴重後果，沒有人可以不斷有機會、可以不斷受到容忍。
「先緊後弛」比「先弛後緊」容易
可能會有人說：「大學教育跟中學教育不同，大學生是成年人，可以嚴厲對待，中學生是少年人，情緒比較脆弱」。其實，許多教育心理學家都指出：一個人在孩提、少年時代領受的觀念，對塑造性格、一生之價值觀起了決定性作用，正如中國諺語所說：「三歲定八十」。管理學家說：「先緊後弛」比「先弛後緊」容易很多，換句話說，首先嚴厲，跟著放鬆，人們會很受落；一開始就放鬆，以後想收緊，必定會遇到重大阻力，無他，習慣了放縱的人又怎會放棄既得利益呢？ NCLB 受到重大反對，正是先弛後緊的典型例子，最近法國民眾反對新勞工法容許僱主辭退新聘工人、美國西班牙裔人反對收緊移民法、打擊非法移民，亦可以用先弛後緊來解釋示威者的心理狀態。如果學生在少年時培養出這些觀念：「我有無窮機會，無論我怎樣糟糕，學校永遠不會將我抹除；無論我學到什麼，我仍可以畢業。」我恐怕他們長大之後就是那些上街遊行，要求金飯碗、免費午餐、無窮福利的示威者。
「人有無窮機會」是基督教精神嗎？
美國社會深受基督教影響，相信「給予人無窮機會、永不將人抹除」的人，會傾向於由基督教精神中找尋支持，例如「愛是恆久忍耐 …愛是永不止息。」但事實上，【聖經】裏面充滿無數次上帝「將人抹除」的例子，當人罪孽深重而屢勸不改時，上帝以洪水滅世、以天火焚燒所多瑪、蛾摩拉、以十災懲罰埃及人、以約書亞屠殺迦南人。【聖經】所說的「地獄」，就是「人有無窮機會」的一個反証，佛教相信六 道輪廻：天、人、阿修羅、畜生、餓鬼、地獄，在佛教觀念裏面，即使一個人進入地獄，仍然有翻身機會；但基督教相信一個人只會在生存時有悔改機會，死亡之後就會塵埃落定。
有趣的是，舊約精神和新約精神的次序就是「先緊後弛」，洪水滅世、天火焚城這些事件發生在舊約時代，無可置疑，新約訊息的重點放在愛心和寬恕上。上帝可說是一個成功的心理學家、管理學家，試想像，假若舊約精神和新約精神的次序倒轉過來，人類會作什麼回應呢？一位柔和謙卑、人家打他左臉、他容讓人繼續打他右臉、甚至願意犧牲自己性命去承擔人類罪債的救主，隨後卻以天火毀掉罪案率極高的紐約、芝加哥，那麼，學者可能會發表研究報告，顯示出嚴刑峻法不會減低罪案率，葛培里牧師的兒子葛法蘭會批評基督教和伊斯蘭教沒有分別 …。其實，如果你相信「末世論」的話，總有一天紐約、芝加哥也會被「抹除」，所以嚴格來說，即使新約精神亦不會給人類和整個世界無窮機會。
亡羊之後還可以補牢嗎？
讀者會說：由 NCLB 說到末世論，這未免扯太遠了！其實，NCLB 只是一個引子，我是用此來表達自己對「人有無窮機會」這種極度寬大精神的質疑；無論是教育政策、勞工法例、移民法律，「先弛後緊」會造成以後難以彌補的後遺症。「亡羊補牢，未為晚也。」說起來很簡單，但牧羊專家會說：「將羊群困在牢中未免太不人道、違反了動物的天然權利，應該給羊群多一點機會、多一點選擇的自由，而且沒有証據顯示補牢可以防止失羊。」結果羊柵的漏洞越來越大，再失掉多幾千隻羊之後，專家仍然爭論不休。
2006.3.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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