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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少時,筆者十分喜愛閱讀武俠小說,有兩段故事,我至今仍然記得。 一段故事見於古龍的【浣花洗劍錄】,在小說�堶惘釣潀黖揖@高手是同門師兄弟:紫衣侯、朱衣侯。紫衣侯稱讚朱衣侯的武功造詣在自己之上,因為自己有過目不忙的本領,任何讀過的武學祕笈,他都可以牢牢地記著一招一式,朱衣侯卻剛剛相反,任何學過的武功,他很快就忘記得一乾二淨。 另一段故事出自金庸的【倚天屠龍】,話說有一回武當張三丰向張無忌示範太極劍法,示範了幾次之後,張無忌說所有劍招都通通忘記了,張三丰大聲讚好,因為他要求張無忌學習的並不是墨守成規的劍招,而是劍意。 年青時讀了這些充滿禪機的故事之後,以為自己領悟了什麼高深哲理。後來,自己仍然是走上學「死功夫」的舊路,學位讀完一個又一個,但「生」學問卻不見得好到哪�堙C 幾年前,我懷著一腔熱誠去修讀科學哲學,幾年後的今天,我竟然質疑自己應否嚴肅地對待學過的東西。一九七九年諾貝爾物理學獎得主溫伯格(Steven Weinberg),對科學哲學的價值有頗多商榷,他說哲學對物理學的價值,就好像初期民族國家(Nation-state)對人民一般,民族國家保護自己的百姓,令他們不受其他國家侵犯;同樣道理,哲學對科學家提供思想保護,接受了某種哲學假設的科學家,就不會相信基於不同哲學假設的科學理論,於是乎,科學家被「招式」的框框困著。 無獨有偶,英國劍橋大學天文物理學家霍金斯(Stephen Hawking)也不喜歡哲學,他坦言自己不會花時間思考某某主義,他曾經批評數學家彭羅斯(Roger Penrose)太注重形上學,彭羅斯是一位柏拉圖主義者,他煞有介事地思考數學公式建構的世界是否真實、是否能夠如實地反映物理現象,霍金斯乾脆說數學就是數學,管它真實與否。 其實,在哲學之外,其他學科亦存在著類此的予盾,讀書太多、思考太深,結果自陷於桎梏。社會學家卡斯拿(Barney Glaser)攻讀博士學位的過程,也是一個有趣的例子:卡斯拿的師傳是社會學的一代宗師墨頓(Robert Merton),當時墨頓剛剛發表了一篇關於科學社會學的論文,他認為尋求新發現是科學家從事研究的動力來源,墨頓深受科學歷史學家孔恩(Thomas Kuhn)的影響,孔恩指出科學之進步在於新典範取替了舊典範。卡斯拿卻不以為然,他認為墨頓的想法只是按照理論而「想當然耳」,卡斯拿決定把博士論文從頭做起,他放下所有理論假設,分析科學家的心路歷程,結果,他發現其實大多數科學家都沒有雄心壯志尋求突破,而只是希望出版足夠的論文,以獲取升職加薪。後來卡斯拿自立門戶,創建了實地理論(Grounded Theory),強調要在研究中摒除先入為主的觀念。 溫伯格、卡斯拿是現代的朱衣侯、張無忌。不過,如果你以為筆者鼓勵你不去讀書,鼓勵你走「無招勝有招」之捷徑,那麼你就誤會了!朱衣侯、張無忌並不是完全不學任何招式,而是 學過之後沒有死守招式;溫伯格、卡斯拿也不是束書不觀、游談無根,而是讀書之後抱著「盡信書不如無書」的態度。 筆者曾經修讀美術,不幸地,許多年青人以為一下子就可以變成朱衣侯、張無忌,他們連基本繪畫技巧也未能掌握到,就大搞破除所有成法的所謂「現代藝術」,筆者曾經對字體秀麗的內子說:「我連楷書也未能寫好,我應該稱呼自己的字為『後現代書法』!」 慚愧得很,筆者既不是紫衣侯,亦不是朱衣侯,我就是卡斯拿所說,那種但求出版足夠的論文、獲取升職加薪的凡夫俗子。
2006.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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