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心靈的解放
余創豪 chonghoyu@gmail.com
幾年前,一位朋友在批評我的文章時說:「你的文章雖有點意思,可是我看得出你是
快速地寫出來的。」現在我另一位朋友說:「你的文章令我看得很不舒服,不少文章好像
沒有完整的結尾。」說穿了,這也是因為我寫得很快,再者,我很喜歡沒有明確結論的文
章。
我寫學術文章的方法與態度,跟寫一般性文章的截然不同,前者我要斟酌每一個小節
,稿子改了又改,而且最後一定要有把問題部分或全部解決的結論,但說真的,許多時那
些結論無非是自圓其說罷了。那是一個拘謹的世界,我就如一個穿了西裝領帶、油頭粉臉
的紳士,正襟危坐地發表一個極其嚴肅、而自己半信半疑的演說。
有時候我感覺到寫學術論文有點像寫八股文,基本上我受到許多格式和準則的限制,
例如引言一定要包括研究的難題(research problem)、研究目的(research objective)、研
究問題(research question)、假設(hypothesis)……等等,結論一定要包括限制(
limitations)、建議(recommendations)。至於研究方法,一定要符合所謂『正統』或者學
界的主流,若果稍有偏離或者遺漏,便被視為不合格。在這些機械化的框框底下,想像或
者創作空間微乎其微。
寫雜文,對我而言,是一種心靈的解放。在散文天地中,我是一個穿T恤、短褲和運
動鞋的年青人,在野地上亂跑亂撞。我可以提出一千個問題,但我不必要提供一個答案。
在西方文學與美學中,散文(Essay)的奠基者蒙田(Michel de Montaigne)在《隨筆集》
中曾談及自己的寫作狀態:「我任由心靈漫遊,它不服從任何號令,只隨興所至。」(I
lend myself to my thoughts, but do not give myself away to them)這句話深刻地表達出其散文鮮
明的特色,他常常把自己的想法、感受、疑惑甚至矛盾都寫出來,但他不急著把某一個想
法變成最後結論。他會「借自己給思想」,讓一個念頭充分展開;可是他不把自己完全交
給它,也不把它當成不可動搖的真理。
有趣的是,莊子所說的「乘物以遊心」,和蒙田的名言有許多雙通知處。「乘物」不
是「控制萬物」,而是因應事物、順著事物的變化而行;「遊心」則是讓心靈保持開放、
自在、靈活。蒙田比較偏向思想上的距離感:我可以認真思考一個念頭,但不讓它完全支
配我。莊子的「乘物以遊心」則更廣,除了思想,也包括處境、得失、身份、外界評價。
人可以參與世界,卻不必被世界完全佔據。寫散文正是這樣一種遊心的跋涉。
蘇東坡也曾自道:「吾文如萬斛泉源,不擇地皆可出,在平地滔滔汩汩,雖一日千里
無難;及其與山石曲折,隨物賦形,而不可知也。」散文之美,不正正在於這份隨物賦形
的不受拘束嗎?它如周作人所形容的「水之在地,遇石則回,遇凹則盈」,周作人強調文
章要隨物賦形,不必強求筆直、整齊或預先設計好的結構、不強做自圓其說的結論。
曹丕曾謙虛地說自己是「以犬羊之質,服虎豹之文,無眾星之明,假日月之光。」其
實,許多看似是「虎豹」的學者,無非是犬羊之質,我想,一個真正偉大的文人,應該是
「以虎豹之質,服犬羊之文,具眾星之明,卻借日月之光。」換言之,即使能寫出有虎豹
之威、論據服人的學術論文,但有時又要漫不經心而揮手成章,縱使那「犬羊」之文看似
無力而又無結尾,但脫下那些「虎豹之文」的引經據典,和如「眾星之明」的統計數字後
,也許我才會到達如宋代茶陵郁禪師所描述的境界: 「我有明珠一顆,久被塵勞關鎖;
今朝塵盡光生,照破山河萬朵。」
1988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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