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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低垂,但我的眼皮卻垂不下來。想失去的萬憶百記卻揮之不去,不想失去的幾小時酣睡卻好像快要溜走了。情感、工作、得失、去留、取捨……為什麼在這寂靜的夜裡,我的腦袋卻是那麼喧鬧?為什麼在此時此刻、此情此景,枕邊卻無人可擁抱細語? 忽然,我無意中望見了房中的那一扇窗子,星月之輝,自窗外灑入了黑暗的斗室,皎皎皓月,彷彿是嬌妻的笑臉。斗室外,是遼闊的天地,但相對於銀河星海,這地球也是一個斗室。一樣的明月,照過了千百載的今者古人,在幾百年前,人們又為了什麼煩憂呢? 當君士但丁堡兵臨城下時,神學家還為了「一根針能夠承載幾多個天使」而吵得臉紅耳赤;當英國人威克里夫 (John Wycliff) 要把希臘文「聖經」翻譯成英文時,教廷極力反對把聖言以鄙俗的英文表達,威克里夫為此四處流亡,最終仍難逃一劫;在荷蘭當銀行金融制度初成時,借貸收息的銀行家被基督徒認為是「罪人」,銀行家的太太需要公開地不認同其夫所為,才可以接受聖餐……。 現在,我們嘲笑前人竟然為了這些小事,可以苦爭死鬥。然而,幾百年後,來者又會怎樣看我呢? 人生,是歷史的縮影,不要說千百年的歷史長河了,在蜉蝣人生中,每隔十年一回顧的往事,不是也令自己覺得十分可笑嗎?少年時為了考試成績而拼得焦頭爛額,但現在我已經記不起那些証書放在那�堣F;青年時為了愛慕的戀人而銷魂蝕骨,可是現在卻笑自己當時有眼無珠。 今天至煩至憂的事,在十年之後回首一看(假若我仍然生存的話),也許無非是茶餘飯後的笑話。 這時,我想起了自甘淡薄而服侍殘障者的盧雲神父(Father Henri Nouwen),他在一本靈修書籍中說過這一個故事:有一個患有精神病的老婦,整天在手掌心死抓著一枚錢幣不放,彷彿那枚價值微不足道的硬幣,就是她生命的全部。 也許,每一個人都有這樣的錢幣。 我起床往抽櫃拿出一個二十五美仙硬幣,不過隨即把它放回原處,換了一枚一仙硬幣,我凝望著這錢幣片刻,跟著走到窗前,將錢幣用力向外一擲,也不知錢幣落在何處,反正它消失得無影無蹤。 我以為自己可以倒頭大睡了,但轉身時才驚覺,剛才拉開的抽屜裡,還有很多錢幣!於是我抓了一大把一仙硬幣,一個一個地把它們拋出窗外…… 1998.9.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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